1963年秋，一份来自伦敦的卖房报告送到了西花厅。
报告里算了一笔很划算的经济账：卖掉那栋摇摇欲坠的百年老楼，用钱另盖一栋宽敞的新楼。
可周恩来总理看完，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盯着眼前的外交官，问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这几个问题，让一场本已敲定的房产交易彻底泡汤，也让一桩尘封了67年的秘密，浮出了水面。
01
伦敦波特兰街49号，中国驻英代办处所在地。这栋楼建于18世纪，砖木结构，两层高，1877年被清政府买下来当公使馆用。
1962年熊向晖到任的时候，这栋楼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砖头松动，木头腐朽，走廊地板踩上去吱吱响，随时可能塌。代办处工作人员三十多个，楼里根本住不下，有三分之一的人只能在外面租房办公。
伦敦的房租高昂，每年光租金就是一大笔开销。熊向晖琢磨着，这楼得想办法处理。
他让人做了个预算：要是推倒重建，按照英国当地规定，波特兰街的房子必须保持原来的外观和高度。费用大约70万英镑，建完了面积也增加不了多少，根本解决不了人员拥挤的问题。
但如果把这栋楼卖掉呢？卖掉的钱可以在别处买块大地皮，用同样的70万英镑，能盖一栋面积大得多的新楼。 怎么算都划算。
熊向晖把报告递到外交部。当时国家经济困难，外交部一直没批复。熊向晖也就没再追问这事。
02
1963年秋天，熊向晖回国述职。周恩来在西花厅接见他，聊完正事之后，突然问了一句：波特兰街那栋房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熊向晖把情况说了一遍。拆了重建不划算，卖掉换新址最合适。
周恩来没接话，又问：那栋楼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熊向晖愣了一下。特别的东西？他想了想，三楼有间小阁楼，挂着块木匾，写着“孙中山蒙难室”。1937年孔祥熙访英的时候，还在里面放了一尊孙中山的半身铜像。
周恩来追问：这间屋子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03
熊向晖是搞情报出身的，对这段往事不算陌生。他把孙中山伦敦蒙难的经过讲了一遍。
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孙中山被清政府悬赏通缉，流亡海外。1896年9月，他从美国坐船到英国，10月1日抵达伦敦。
孙中山住的旅馆离清政府驻英公使馆很近。他的老师康德黎就住在附近，两人经常见面。康德黎夫人提醒过他：公使馆就在隔壁，你走路小心点。
孙中山没当回事。他自恃在英国受法律保护，认为清政府无权管辖。
10月11日是个星期天。 孙中山出门去找康德黎，路上碰到一个广东老乡，姓邓，是公使馆的翻译。邓廷铿热情得很，拉着孙中山聊天，说附近有几个广东同乡，一起坐坐？
孙中山跟着走。走到波特兰街49号门口，大门突然打开，两边各冲出一个人，架住他的胳膊就往里拖。
等孙中山反应过来，已经被关进三楼一间小阁楼里。门从外面锁死了。
04
清政府驻英公使龚照瑗抓住孙中山，高兴得不得了。
当时清政府悬赏缉拿孙中山，要是能把人押回国，那就是大功一件。龚照瑗立刻给北京发电报：人抓到了，准备租船运回去，但缺7000英镑，请速汇。
北京回电：同意。
龚照瑗开始张罗租船的事。他还让人打了一个大木笼子，准备把孙中山关在笼子里，一路押回广州。回去之后等着孙中山的，就是砍头示众。
孙中山在斗室里心急如焚。 他写了好几张求救的纸条，包上硬币从窗户往外扔，希望路人能捡到送给康德黎。
没用。纸条要么被风吹跑，要么被扫进垃圾堆。他又试着给看守塞钱，看守不敢收。
爱情的味道，就是在生活的琐碎当中，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爱情的甜蜜，也都藏在生活中平凡的小事里面。
眼看就要被装进木笼子运回国，孙中山近乎绝望。那年他30岁，生死系于一发。
05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
公使馆有个英国女管家，叫霍维夫人。她看到了龚照瑗发给北京的电报，知道这个年轻人要被运回中国处死。
还有个英国工人叫柯尔，负责给孙中山送饭。孙中山每天跟他讲自己为什么要革命，讲清政府有多腐败，讲中国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柯尔动摇了，回家与妻子商量。妻子说：这个人要是被运回去，肯定活不了。你不帮他，良心过得去吗？
手机号码：1522202633310月17日，霍维夫人偷偷给康德黎写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告诉他孙中山被关在公使馆里。第二天，柯尔冒着丢饭碗的风险，把孙中山写的求救名片带了出去。
名片上写着：我星期天被绑架到中国公使馆，将要被偷运回国处死。请尽快营救。
06
15.24钢绞线每米重量康德黎收到消息，连夜行动。
他先去苏格兰场报案，警察不管。又去英国外交部投诉，官员说周末不办公。他找《泰晤士报》的记者，记者请示外交部，外交部不让登。
康德黎急了。他雇了几个私家侦探，轮流盯着公使馆的门口，防止清政府把孙中山偷偷运走。
10月22日，一家叫《地球报》的小报率先捅出了消息。新闻一出，伦敦的市民跑到公使馆门口抗议。舆论压力之下，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亲自出面，勒令清政府放人。
龚照瑗还想硬撑，说公使馆是大清国的领土，英国政府无权干涉。
索尔兹伯里让人带话给公使馆的英籍参赞马格里：只要你还是英国人，钢绞线我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10月23日下午4点30分，孙中山走出公使馆大门。被关了整整12天，他活着出来了。
07
熊向晖讲完这段往事，周恩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周恩来开口了，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第一问：1956年，毛主席写过一篇《纪念孙中山先生》，你读过没有？主席说孙先生是伟大的革命先行者，是指导时代潮流的伟大人物。现代中国人都是孙先生革命事业的继承者。
第二问：连国民党都知道设立孙先生蒙难室，我们共产党人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第三问：那么多华侨和外国朋友要求参观蒙难室，你们把房子卖了，怎么向他们交代？
第四问：怎么向中国人民交代？怎么向后人交代？
熊向晖深感压力。他在报告里只写了房子破旧、费用高昂、卖掉划算，却未提及蒙难室之事。
周恩来说：幸亏今天问了你。要是稀里糊涂同意你们卖掉，我怎么对得起孙先生？
08
周恩来接着往下说。
伦敦蒙难，是孙先生革命生涯的重要转折点。经此一事，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流亡者，变成了国际名人。英国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他，欧洲的政要开始关注他，海外华侨开始支持他。
他在伦敦又住了大半年，每天去大英博物馆读书，研究政治、经济、法律、军事。三民主义的思想，就是在那段时间成型的。
没有伦敦蒙难，就没有后来的孙中山。那间小阁楼，是中国革命的起点。
那栋楼不能卖。但问题还得解决。房子确实快塌了，蒙难室的楼梯又陡又窄，木板摇摇晃晃，参观者进去一不小心就会出危险。
周恩来给出了明确指示：房子可以拆除重建，但有两条底线。第一，外观必须保持原样。第二，蒙难室必须按原位置、原样式复原。
09
1972年，中英升格为大使级外交关系，波特兰街49号随之成为中国驻英国大使馆馆舍。而周恩来定下的重建方案，执行起来难度极大。要跟英国文物部门反复交涉，要找既懂古建筑又懂现代施工的设计团队，要在新楼里精准复原一间18世纪的小阁楼。
从1963年周恩来下达指示，到1976年周恩来去世，整整13年，这件事一直没能落地。
1980年，旧楼终于拆除。1983年6月，新楼动工。设计方案由北京建筑设计院负责，英国Wates建筑公司施工。
新楼沿波特兰街的外立面，除了把原来的两个门改成一个门之外，基本保持了原样。整栋楼是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比原来的砖木结构结实得多，但从外面看，还是那个18世纪的老样子。
孙中山蒙难室被精准复原了。位置没变，大小没变，里面的陈设没变。
1985年9月，新楼竣工。
10
1986年6月8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访问英国。
他专程来到中国驻英大使馆，瞻仰孙中山先生蒙难室。陪同他的有李鹏、费孝通。
胡耀邦走进那间小阁楼，看着墙上的木匾，看着屋子中央的孙中山半身铜像。他在此驻足良久。
然后他提起笔，挥笔题下“孙中山先生蒙难室”七个大字。
这块匾，至今还挂在那间屋子里。
11
熊向晖晚年写书，专门记了这一段。
1986年新华社发了一条消息，报道胡耀邦瞻仰蒙难室。消息里有一句话：孙中山先生蒙难室是1933年设立的，不久前修葺一新。
熊向晖看完，心情复杂难言。
他觉得这条消息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孙中山先生伦敦蒙难室是遵照周恩来总理生前指示按原样重建的。
记者不知道这件事，熊向晖知道。
从1963年周恩来当面问他“怎么向后人交代”，到1985年蒙难室按原样复原，整整22年。周恩来没能看到新楼落成的那一天，但他定下的规矩，一条都没变。
12
2015年，中国驻英大使馆迁往新址。波特兰街49号不再是大使馆，但作为使馆教育处继续保留。
孙中山蒙难室，依然对外开放。
每年都有华侨、留学生、外国友人来这里参观。他们走进那间小阁楼，看着1896年一个30岁的年轻人被关押12天的地方，看着他用英文写下的求救名片的复印件，看着他恩师康德黎的铜像。
这间屋子只有十余平方米，窗户很小，光线昏暗。1896年的秋天，孙中山就是在这里，写下了那张改变命运的纸条。
如果没有霍维夫人和柯尔，如果没有康德黎的奔走，如果没有英国报纸的报道，孙中山会被装进木笼子运回广州，等待他的是公开处决。后来的辛亥革命，后来的中华民国，后来的三民主义，全都不会存在。
13
1963年秋天的西花厅，周恩来问熊向晖：你们要卖掉那栋房子，有没有想过里面有孙先生的蒙难室？
熊向晖当时的回答是：想过，但觉得房子太破了，不值得保留。
周恩来摇摇头。
一栋房子的价值可以计算，但有些东西，无法用金钱衡量。
那间小阁楼，就是无法计算的东西。它不是一间普通的房间，是一段往事的见证，是一个民族的记忆。周恩来拦下那笔卖房交易的时候，距离孙中山蒙难已经过去了67年，距离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52年。
但在周恩来心里，这些事从来没有过去。
2005年9月9日，熊向晖在北京去世，终年86岁。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大事，但1963年秋天在西花厅被周恩来连问四个问题的那一幕，他记了一辈子。
史实来源：
熊向晖，《我的情报与外交生涯》（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中“周恩来关心孙中山伦敦蒙难室”一章。
孙中山，《伦敦被难记》。
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官方网站关于使馆建筑及孙中山蒙难室的介绍资料。
相关历史背景参考《孙中山年谱长编》、《中华民国史》等权威史料。